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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恩师陈省身先生
陈永川
我与陈先生相识、相交18年,这在我已经度过的40岁人生中不算短暂。回忆起18年恩师对我的教诲,可谓感慨万千。
陈先生除了数学以外,很喜欢给我讲人生的道理。但他最强调的还是要做好的数学,要让自己有看家本领。什么是好的数学,选择很重要。他认为课题的选择是发展中国数学的关键问题。要选择好的课题,不仅需要远见,还需要勇气。陈先生在回忆起他自己的成就时,总是归结为他很幸运,说他是在正确的时间,选择了正确的方向,去到了正确的地方,找到了正确的老师。他总说,不要盲目地跟潮流。他是在别人都想去美国的时候,选择去了德国。他选择的微分几何方向在当时也不是最热门的方向。他的这些选择表明了他的智慧和勇气。陈先生的言传身教使我明白了做数学需要选择和人生也需要选择。
陈先生在待人和处事上,胸襟宽广。他讲话言简意赅,寓意深刻。他幽默地说,他这个国际数学大师的头衔也不知是谁叫出来的,现在大家都这么称呼他了。有一次,师母向我感慨,陈先生对自己要求这么高,是不是想成圣人。先生也风趣地教导我,出了名的人就不能做坏事了,说话就必须小心了,特别是不能讲朋友的坏话,做好人和做坏人的差距往往在一念之间。我知道陈先生所说的朋友指的是任何一个人,任何人都应该称为朋友。
陈先生很讲究持之以恒。他常常教导我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有耐心,做研究要做一些好的小问题,循序渐进。他也告诫大学生不要好高骛远,只有先把小事做好了,然后才能做大事。先生的教诲使我明白了“耐心”二字的丰富内涵。陈先生讲,做数学也需要练兵,功夫是慢慢练出来的。陈先生的计算功夫很深厚,他能通过复杂的计算得到奇妙和深刻的结果。陈先生喜欢武林的术语,“行家一出手,便知有没有”。有一次到他美国的家中做客,谈到这个话题时,我认为应该把“行家一出手”改为“行家一开口”。没想到先生极为赞同。先生特别强调刻苦的重要性,他说:“灵感完全是苦功的结果,要不灵感不会来。”我问,下棋需要灵感吗?陈先生的回答很简单:“全是苦功,没有灵感。”
陈先生常对我提起近代最伟大的数学家,不觉为之动容:“高斯、希尔伯特这些人真是伟大,见到他们真应该给他们磕头。”陈先生正是怀着对伟大数学家的崇敬,使自己成为了一位伟大的数学家。只要一谈到大数学家,陈先生就兴致盎然。由于陈先生的启发,我给研究生上课的时候,总是在一开始就讲大数学家的工作,以激发学生的兴趣。这种教学方式收到了很好的效果。当我把课堂上讲到的大数学家的名字向陈先生汇报后,他说,这些人都很了不起,但是高斯更伟大。他对高斯的偏爱溢于言表。他有一次突然问我,你的学生中有没有可能出一个高斯。如果在我的学生中或学生的学生中能出0.1
个高斯,就算是上天对我的最大恩赐了。
陈先生生活简朴,也给我很大的启迪。他学术成就巨大,思想深刻,与他生活简朴可能有一定的关系。我在美国时,常常看到陈先生系同一条领带。当我回到南开后,注意到陈先生画像上的领带就是我在美国几次看到的那条领带。当我把这一发现告诉师母时,没想到师母不以为然地说,他本来就没有几条领带。陈先生喜欢找我去聊天。我们有时谈数学,有时海阔天空。陈先生很会鼓励人,不时地给你戴几顶高帽子。每当我受宠若惊,招架不住的时候,就只好彻底投降。我说,就算我拼了这条命,也不可能取得陈先生这样大的成就。陈先生终于直说了,“是的,我的运气可能比你好,但是你能不能超过……”这个问题我也没办法回答,因为陈先生提到的人是我非常敬佩的大数学家,我从来没有想过有可能超过他。能得到陈先生如此看重,成为我研究数学最重要的动力,也是我一生莫大的荣幸。
陈先生有时约我去打麻将。他的水平高,不在话下。但真正让人敬佩的是,他打到该休息的时候,就撤退了。这可是毅力啊。我对自己的学生讲,你们要想向陈先生学习的话,首先应该学习他早起。他六点就起来,你们能不能五点半就起来。我几乎不会打麻将,以前只玩过几次,但打通宵的经历还是有过的。陈先生不相信我不会,总说,永川肯定行。结果被叫去陪他打过一次。陈先生终于说话了,永川的确不行。以后就再也没有受到邀请了。有趣的是,我爱人也有几手,也不知道给老人家留面子,第一次去就把陈先生赢了,还得到了陈先生的高度评价。可惜以后她没想到回去让老人家赢一次。陈先生走了,给我们也留下了太多太多的遗憾,留下了太多太多没有了结的故事。陈先生说数学需要功夫,书法也需要功夫。他一生有一个遗憾,就是认为他没有把字练好。我看得出,他对自己的字还是很在乎的,也时常在练。范曾先生对陈先生的字评价很高。陈先生有一次对我说,“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练字吗?”我说,不知道。先生感慨地说,“是因为没有好的笔。你知道为什么笔不好没法练字吗?”这个我当然知道,“是不是一写下去就分叉了”。听了我的回答,陈先生很高兴。之后,我专门请行家选了一只笔送给陈先生。他一开口就问,是不是湖洲的。看来,他对小时候没有一支好笔一直耿耿于怀。从练字的态度上,可以看出陈先生不管做任何事,都是讲究功夫的。
陈先生除了讲究功夫外,还讲实力。他说,美国人的哲学就是实用哲学、实力哲学。陈先生曾感叹道,外交就是手里拿着原子弹,口头上讲和平。我一直记得他说过:一个数学家是不是好的数学家,只能看他是不是做出了好的数学。他进一步说,要做出好的数学,你必须要有思想准备,就是你的工作可能在生前得不到承认。陈先生对数学的执着追求总是令人肃然起敬。
陈先生曾主动表示给我写个条幅。1998年我专程到陈先生在伯克利的家中去取。当我看到条幅后,吓了一跳,“淡泊以明志、宁静以致远,丁丑夏书,赠永川共勉,陈省身”。我哪敢与陈先生共勉。所以这个条幅我一直不敢挂出来。先生走了,我把这个条幅挂出来了,算是对陈先生的敬仰和缅怀。
回国后,我邀请陈先生和师母来我家里做客。那时陈先生已经有些行走不便,是靠走楼梯上了四楼。我给他献上了一杯茶。他突然问到,这么好的茶,是不是留着招待达官贵人的?我不知如何回答是好。还是陈先生给我解了围:“难道我们不是吗?”两年前我搬了新家,请陈先生来做客,那时他已经坐轮椅了。当我跟他约时间时,他选了一周以后的一天晚上。到了当天,我才明白过来,那天正是中秋节。我过节的观念太淡泊,感到十分惭愧。还记得陈先生带来了一盒精美的月饼。吃过晚饭后,陈先生兴致很好。一定要看我写的东西。我说,我有空时写写散文和随笔,也喜欢对联,但实在是没有时间整理。在陈先生的逼迫之下,我告诉他,我用了“流水无情”去对“苍天有眼”,并请一位书法家写了一个条幅“须知苍天有眼,莫怨流水无情”。陈先生想了一会儿,说道:“苍天有眼,流水无情,好。”过了一会,他又重复了两遍。陈先生发出感慨的原因不得而知,但能引起先生的共鸣,实在令人难以忘怀。
陈先生离开我们的时候,我在医院。他去世的前一天我去看过他。他知道我去过,虽然没有能讲话。医生尽了最后的努力,仍然没能把他留下。我目睹了现实和历史的转变只是一瞬间的事。告别世界,是一个人最后需要做的一件事。人生匆匆,迎来送往,犹如潮起潮落。先生离去了,我们更应该珍惜能够把握的每一天。
由于陈先生的缘故,我有幸得到师母的信任和关怀。师母豁达慈祥,是一位伟大的母亲,一位伟大的女性。我去看陈先生的时候,师母常常和我单独聊一会。以前去伯克利的时候是师母开车来接我,陈先生亲自为我订旅馆,还替我付账。我实在过意不去,以后就自己租车、自己订旅馆了。记得有一次下着很大的雨,我从机场租车开到了陈先生家,正点到达。师母说,一听到门铃,就知道准是永川到了。由于下着雨,师母说不要出去了,她在家做牛肉面。这次我很荣幸品尝到了师母亲自做的牛肉面,还很“荣幸”目睹了陈先生和师母互不相让的争执。这还是我惹的祸。师母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着,我过去和她聊天。看到师母很熟练地用着一把长条状的刀,我说,这把刀一定很好用。师母说,对,我就喜欢这种刀,又能切,又能削。陈先生在旁边急了:“中国的菜刀好,又能切、又能砍。”师母说,我们不要争了,让永川来裁判。我只好说实话了:“我还是喜欢师母用的刀,既轻便又好用。”师母高兴了:“这种刀我没有多的了,就把用过的送给你吧。”陈先生又有意见了:“拿用过的东西送人,也不知道别人喜不喜欢!”没想到师母说道:“我比你更了解永川。”师母送给我的刀,我一直珍藏着。师母是一位伟大的智者,总是泰然面对人生。她曾很轻松地告诉我,她不求活多久,只求走得干净利落。师母是在没有痛苦的情况下悄然仙逝。大家都说这是师母的福报。师母的灵堂设在宁园。我去灵堂向师母告别后,走出了宁园门口,对师母恋恋不舍之情油然而生。我再次回到灵堂,给师母三叩头,以答谢师母的大恩大德。有一次和陈先生聊天。他精神很好,感叹道:“怕死的人没出息。”在和先生的谈话中,我也是感慨万分。我补充道:“怕事的人也没出息。”先生说:“好!”
我很庆幸没有扫他的兴。
我知道,南开数学所的事业是陈先生最大的牵挂。他虽然说他很超脱,什么事都不想管了。但是,正如陈先生的女儿陈璞女士所说,当她见到陈先生的时候,尽管他已经说不出话来,但陈璞女士仍然知道陈先生放心不下的还是南开数学所未来的事业。这是他最后的心血所在。他是怀着这份割舍不下的感情离开了我们。
恩师离去,我感到眼前一片茫然。他留下的宝贵的精神财富,将伴随我走完自己的人生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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