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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功与命运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------访陈永川教授(二)

刘广起:我在天津商学院斗胆开了一个讲座,内容是关于走向成功之路的话题,没有成功的人物却侈谈成功,似乎缺乏说服力,但是,出乎意料地引起各系各专业大学生的关注。由此可见,关于成功的话题是青年们的热门话题。下面请你谈谈什么是成功?成功的条件是什么,以及如何走向成功?

陈永川:成功,我觉得,当你的目标实现了,差不多就是成功了。以前我的目标是到城里当个工人,这个目标实现了,那么这就是成功。后来我的目标是考大学,我这个人不会考试,结果考上了四川大学,我觉得这很好,是一种成功。成功就是自己设置的合理目标的实现。考北京大学没考上,考上了四川大学,就认为是不成功,这不利于个人的发展。

我认为,人应当做个平凡的人,但要做不平凡的事,这不平凡的事不是不现实的事。一定要做平凡的人。有的人就是要荣华富贵、飞黄腾达、出人头地,这是片面的, 这个理解是不对的。你干什么事情,做好了, 就是成功了。

成功也是积累起来的。有的人把成功与出风头相提并论,这是一种谬误。

刘广起:在这个问题上,我想与你探讨,我有个观点,成功不是个人心理感觉,而是社会的肯定。

陈永川:这样就没办法追求了。因为可能有人定义我为成功,有人定义我为不成功,所以我只能说我自己觉得差不多。

刘广起:你这是从激励机制的角度来界定的。

陈永川:我同意你的看法,是社会定价,你不能说你成功就成功了,你也不能说你不成功,人家却非说你成功了,不成功也不行啊。

刘广起:中国有个成语叫做“以成败论英雄”。这个“成”是社会定价,这个“败”是社会定位。不是心理感觉,不能说你心理感知你是个英雄就是个英雄, 英雄还是社会定价的。

另外,由社会定价观引发出的另一个思考:如果一个人在事业上成功了,结果仍然过着十分清苦的生活,那么这种成功是否带有某种可悲性。这就是所谓社会定价与社会回报的问题。

陈永川:我不贪什么,但我并不希望还为一日三餐而烦恼。但还有许多人还为生计而烦恼。中国现在还处在发展的初级阶段,我相信将来进一步发展的结果,那些有成就的人生活不会成问题。

在美国有叫做中产阶级的,这是美国的一个结构,是美国真正强大的一个基本因素。做医生的,做教授的,做秘书的,做职员的都过得很好。所以美国的打工族层次很高,受的教育很高,待遇也很高,他们就决不仅仅是打工者了。美国的阶级构成,两头小中间大,符合社会发展趋势。

刘广起:美国学者提出过一个概念,不论是物质财富或者是家庭幸福,每一件美好事物的80%,都是为20%或更少的人所拥有,即使将全国财产平均分配给每一个人,不出几年,这些财富仍会回复到原先的定律。

陈永川:社会不均衡是绝对的,我觉得出路还是促使广大中产阶级的崛起和强大,让社会的不均衡成为公众可以接受的差异。

刘广起:中国是个官本位社会,以官阶作为社会总价值体系,三百六十行第一等公民就是官阶层。同期毕业生,凡是当了官的,就是处境最好的,不是当官的,尽管学业上有所成就,也是相形见拙。

张锦:现在这种情况有所改变,深圳高科技领域有贡献的专家,可以获得高额奖金,年薪十几万元人民币。

刘广起: 但这并未根本改变官本位体制,只是某种补充或点缀。

陈永川:这没有办法,在相当长的历史阶段,官都要处在社会结构的关键地位。有人对我讲,香港科技大学校长可以解聘任何一位系主任,系主任也可以解聘任何一名教师,这是不是官本位?我见到美国能源部一位官员,因为与美国副总统的一个观点“过不去”,马上就被解雇了,立刻成了平头百姓。

刘广起:看来只要有国家这个体制存在,官永远就是本位的。

陈永川:美国也是一样,我们那个实验室,当官就可以提工资,只要当三年就不降了。因为都是当官的自己定的。当官的提工资幅度也比较大。我想不仅人类如此,动物界恐怕也如此。

中国的官本位,我想并不影响你去做事情。1995年初,我与国外的一个朋友在国内考察信息产业,当时他对我说:“在中国没有容易的事情,但是没有办不到的事情。”他还说:“现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中国这样多的机会。” 这是很有趣的现象,旁观者看到了机会,当事者只盯着官。

刘广起:现在的博士正处在物以稀为贵的历史阶段,将来博士成了堆,就不会再享有这么多的荣宠了吧。

陈永川:我想这不会很远了吧。譬如说我,今年红,明年红,不会永远红下去。中国有个奇怪的现象,就是需要什么,你就能拿到什么。现在需要硕士,他们马上就能拿到硕士,将来硕士不行了,他们马上又可以拿到博士。

刘广起:陈博士,你在美国生活了八年,你的观念可能是两种价值体系的融合,是两种文化观念撞击后的产物。

陈永川:这一点我有感受,我知道中国人怎么想,也知道美国人怎么想,能够感知两种文化的反差。

刘广起:下面我很想跟你谈谈有关命运的话题。“命运”全方位地盘踞在中国人的头脑中,在圣贤留下的浩如烟海的文化典籍,无不关注命运,现今那些刚刚步入社会的青年人,也为命运的迷茫弄得夜不安眠,因此很想听听你的看法。

陈永川: 人信命不外有两个因素:一个是他曲折坎坷的时候,他信命;另一个是他成功的时候,怀着感激的心情,感谢上帝,感谢前世的修行。不管哪一种出发点,都应该把对命运的看法变成一种积极的动力。

人还是需要对命运做抗争。我不完全信命的。美国有些很著名的科学家,他们也都信命,但我感到这是他们基于对社会人生很深的理解,具有很宽广的胸怀,是一种崇高的境界,他们信仰上帝似乎就是信仰某种道义。

刘广起:这是对命运的一种主观评判,是一种道义寄托,而不是对客观存在的认知。

陈永川: 对“客观”,我感觉没有办法讨论。我在奥本海默研究所,身边的一些美国同事非常相信上帝的存在,而且宣称他还可以跟上帝对话。当然,也有些美国人只相信上帝的存在,而认为“可以与上帝对话”是骗人的。对此,我搞不清楚,也不想搞清楚。我只希望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得重一些。

刘广起:中国人虽然把命运看得很重很神秘,但很少落实,美国人似乎落实到了上帝头上。

陈永川:我觉得只要一个人有一个美好的信仰,崇高的信仰,不管上帝存不存在,关系都不大。我看到美国一些人经常到教堂去,但并不真的信仰,该干什么还干什么,我不太愿意与这种人交往。

中国人善于思考,美国人却显得很浅薄。

刘广起:这是不是体现着某种人格分裂。

陈永川:美国人一方面以为没有宗教社会就乱套了,一方面又常常违背上帝的意志。

刘广起:“上帝”也象其它许多命题是不需要论证的,只需要简单的接受,简单的对待。

我读过一本书《上帝与新物理学》,是英国保罗.戴维斯的著作。作者指出:为了在我们现今的社会中建立秩序,人们对科学及理性思维的重要性备加称道,但在个人层面上,大多数人仍然觉得宗教教育要比科学论点来得更有说服力。

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,尽管外表上很科学化,但骨子里任是属于宗教的,人们转向这些非理性的崇拜,并不是为了求得心智上的启蒙,而是为了在一个艰难而无常的世界中获得精神上的安慰。

陈永川:英国作家的见解到挺适合解读美国公众的心态的

刘广起:美国人好说“运气”。

陈永川:对,“祝你好运”。

刘广起:不过,我以为“运气”和“命运”本不是一个概念。“命运”之“命”,是生命体的“基因”、“本常”或“注定”。“运”则是被注定了的生命体在宇宙社会的遭遇。而“运气”似乎并没有如此的“重负”特征。谈说者面对他的时候,还是可以潇潇洒洒的。

陈永川:二者既不同,又相通,有某种质的一致性。但两个国度的人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心态。正如你所分析的,中国人命运的重负感很强。结果容易导致悲观论。美国人的运气观却显得很松,有“还有下一把”的潜意识存在,不把运气状况看成是一生的走向,从而减轻了心理负担。

人也不可能万事如意,万事如意是造不出人才的。从这个角度看,失去一些运气,也不完全是坏事。

刘广起:还是请你谈谈自己的真实的命运感受吧。

陈永川: 我的成功,我觉得也有偶然因素在里面,就是所谓的运气吧。这主要是我遇到了陈省身,在一个就是在美国遇到一个很好的导师----世界著名数学大师、美国科学院院士----诺塔教授。两个伟大人物指导我帮助我,不成功才怪呢。陈省身曾对我讲过,你现在万事具备只需一个好运气。运气也不是什么神秘的力量,就是各种因素的偶然综合。我相信运气。

刘广起:在你的事业进取过程中,你对个人奋斗有何感受?

陈永川:我在美国八年最深得体会:一是个人奋斗,二是寄人篱下。美国的教育体系有个很好的方面,就是对人才给予肯定和高度评价,但当你得到肯定之后,是否重视你就是另一回事了。在美国有一种说法叫“玻璃天花板”,你虽然看得到什么东西,但就是跳不上去,就是因为有这天花板在限制你。对我个人来讲,我在美国已经到顶上,他们的体制限制了你的发展。我在美国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科学家,可以发表论文,但他们决不可能让你组织一个科研队伍,很难有自己的事业,所以我决计回国奋斗,立身祖国。

刘广起:我感到你有一种信仰。就是相信“因果律”,这是我从胡适的《人身大策略》中得到的,胡适称之为“科学的人身观”。换句话说,就是你相信个人奋斗能给你带来应有的回报。

陈永川:不管是中国,还是西方,一份耕耘、一份收获,成就是一点一滴的积累,回报却可能稍滞于后,俗一点说,象银行储蓄——零存整取。

我认为当今的知识精英应该是: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赚万贯钱。这“赚万贯钱”体现了个人与社会的双重良心。

刘广起:谈到个人奋斗,势必引发出一个反题,面对不可抗拒的力量,只得做无可奈何的认输。

陈永川:认输不等于绝望,我在美国既是个很好的赢家,也是个很好的输家,这是美国朋友给我的评价。该认输就认输。

至于谈到“不可抗拒的力量”,我没有这种心理感受。不过我想,你没有必要与不可抗的力量对抗,你只需做好你的事情,你只取得你应得的回报。比如,社会的不公平,你想一下,把社会上的事情都扯平,这就是与不可抗的力量对抗,失败是必然的。

譬如我自己,1984年毕业于四川大学计算机系,1987年进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读数学博士,在我的同学中,多数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天才或神童,竞争是不可名状的激烈。在学期间我就在美国最高级别的刊物“美国科学院通讯”上发表题为《树的计数》的研究论文,诺塔教授给予了高度的评价,认为“此文统一了许多已知的结论,并使一些难题迎刃而解,这一算法已引起广泛重视,被认为是一次权威性的工作。”结果,一毕业我即被聘为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奥本海默研究员。奥本海默是美国原子弹之父,为了纪念他而设立了这一荣誉职位。我被授予“在科学研究中具有杰出领导作用的”青年科学家的荣耀。在我被选中以后,有位美国的申请者不服,认为美国把这样好的机会给了外国人,违背了美国利益。美国参议院为此特别派了调查小组来了解这件事,对我的材料进行了仔细的审查,得出的结论是:“评审委员会的选择完全是基于择优录取。”我再次得到了肯定,由此又享受到了其他同事没有的一些特权。

我的例证,是不是可以证明这样几个道理:你无法抗拒竞争本身;你完全有可能成为竞争中的赢家;你也无法抗拒竞争本身;你也全有可能是个输家。麻省理工学院历届毕业生,包括本届我的同学们,只有我一个人入选奥本海默研究员,那么其他人怎么想,怎样去面对。我也一样,在另外一些事情上我输了,我就认输,但对赢家我表示由衷的肯定。


南开大学组合数学中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