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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国、回国与爱国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------访陈永川教授(一)

[引子]陈永川,南开大学数学系教授,现年31岁,是我国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。1987年赴美国留学期间发表了题为《数的计数》一文,被美国数学界认为是一次开拓性的工作。1991年5月陈永川获得应用数学博士学位,进入了“具有杰出领导作用”的青年科学家行列。陈永川以其特有的才华,完全有条件留在美国的一流学府大展宏图,但他毅然决定回国,他认为:“我的事业应该在中国。”最近,笔者访问了陈永川博士,其间语涉“人生”、“命运”、“成功”、以及“爱国主义”等话题。笔者将以“留洋博士访谈录”之总题,分期推出访谈内容,以飨读者。

刘广起、张锦:象您这样一位具有国际一流水准的美国数学博士、“奥本海默研究员”,能毅然决定回到祖国,是否出于一种爱国的热情?

陈永川:一般情况下,人的生活中不会事事都包含爱国热情。但是到了一定层次,受到一定的教育,具备一定的修养,他会感觉得到国家需不需要他。我回来是想到我应为中国贡献一份力量。爱国跟爱家有相同之处,每个人都有一个姓,都属于一个家,血浓于水;每个人对于自己的亲属应有一份特殊的关心,特殊的贡献。有一个出生于美国的中国人问我,他是否算是一个中国人?我说,这得看美国社会是否把他看成是美国人。无论我在美国多么有成就,是否有一本美国护照,我永远不会感觉到自己会是一个美国人,回国后,我感到找到了自己的生活空间。

刘广起、张锦:现在脱离你个人的情况看,从更广大的层面上分析,出国留学生不回来是不是就不爱国了?

陈永川:爱国和爱家一样,不是一句空话,关键是看行动。有人说,“我不会来我也非常爱国,因为科学是没有国界的”。如果说科学没有国界,为什么你愿意呆在美国,而不愿意呆在中国,其实科学的国界还是存在的。为什么美国人不把他们的经费、设备拿来支援中国的科研。有些人不回来,根本原因就是中国钱少一些,对中国的前途没有信心。当然中国的研究条件差一些也是一个原因,“人往高处走”,这无可厚非;但无谓的标榜自己爱国,却大可不必。我个人认为中国是有为之地,一个高速发展的社会必然包含许多机会,这一点并不是所有的留学生都注意到了。

刘广起、张锦:你在美国工作得很好,也没有信心吗?

陈永川:我对在美国的前途没什么信心,不是我个人有多大的野心,因为那里毕竟不属于我。

刘广起、张锦:照你的逻辑推理,是不是呆在中国就是爱国?

陈永川: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,我是倾向于呆在这里(中国),因为我感觉呆在这里更舒服一些,更亲切一些,而在美国,你感觉跟那个社会格格不入,你就没有办法融入,呆久了也不能融入。所以我还是喜欢呆在中国人的环境中,中国人的文化、习俗是我感觉亲切。

刘广起、张锦:请允许我做个推导,从大范围来看,是不是有“镀金博士”?

陈永川:“镀金”学者有点过时了,完全靠“镀金”,肯定是难以维持,还得靠真工夫。

刘广起、张锦:“镀了层金”回来,享受国家的待遇,其实对国家建设并没有多大的作用,对这种“爱国者”是否应该打个问号?

陈永川:在留学生中早就有这种说法,这样的人不是“爱国者”,而是“爱国贼”。靠着“镀一层金”,回国招摇撞骗,留学生称之为“爱国贼”。

刘广起、张锦:爱国以回不回国作为界定,恐怕缺乏说理性,愿意呆在中国与爱国恐怕还是两个概念。

陈永川:这也很难区分,他愿意呆在哪个地方,跟人的性格、习俗,跟个人的看法有关系,近几年中国的发展,特别是对人才的提拔,已经给那些不学无术的人以足够的压力了。有人问我,你到一个单位去,万一被埋没了怎么办?我说现在没有人才能被埋没,即使有些地方不理想,任然有很多灵活性。我觉得现在社会的多元化,特别是经济的发展,自由竞争程度的提高,有识之士还是有发展的机会。现在的局面是,人才被单位抢着要,而不是找不到出路。

刘广起、张锦:我很喜欢你这句话:真的人才不会被埋没,他有更多的选择余地和生活空间。

陈永川:但是有些人就是不愿意重新选择,你也没办法,愿意被埋没,那是他自己的事了。从这个角度看,美国也有埋没人才的现象。

刘广起、张锦:下面我请教一个逻辑问题,假如有这么一个人,不被祖国所容,被迫出走他乡,他是否还需要爱国?

陈永川:这就跟有些家庭关系一样,有人被“修”掉了,他还是爱这个家,这没有办法,他还是有感情。有些人把与几个人处不好关系,当成是与国家处不好关系,把这“几个人”当成自己的世界。我就跟我的学生讲,不要把几个人看成你生命的整个部分,世界还很大,不要老是想着几个人跟你过不去。

刘广起、张锦:存不存在这样一个问题,并不是基于对某几个人的意见,而是基于政见上的不同,而为这个国家所不容,但实际上他并不反叛这个国家,也不出卖这个国家。那么这种情况,是否还有爱国的因素?

陈永川: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思维模式,有自己的一套看法,然而理智会让你选择,也许我应该放弃我的看法——为了国家,但在心里,他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,这也许是人的本性。

刘广起、张锦:有些人,本质上是爱国的,但是政见上、思想上跟国家的认识不一样,因此认为在目前情况下,缺乏生存的土壤和环境,而出国到其他地方去谋生。对这部分人的爱国情操、爱国思想我们如何去界定,去评判?

陈永川:我相信他们是有爱国情绪的,这也是很自然的,即使在一个政党里面也会有不同的政见。假如政党中有两个人的政见不同,那你说你爱谁?我认为这与是否爱国是两回事。一个政党,一个社会,不可能只有一个看法或一个思路。但对国家感情不一样,你可能就喜欢呆在祖国,你可能感觉离不开这个地方,你的根在这里。

刘广起、张锦:爱国的本质表现在什么地方?

陈永川:爱国的本质是关心一个国家,对国家的发展前途有信心,有一定的社会责任感。

刘广起、张锦:那么,爱国是否应该是有条件的,还是无条件的?

陈永川:我想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,没有什么事情是无条件的,总是在一定条件下做什么事。

刘广起、张锦:《香港地恩仇记》里面有一个女性,多次被清政府的一个下级军管所凌辱、所强暴。有一个英国绅士对她寄予了同情和帮助,结果这位女性就想嫁给他并 逃离自己的国家,她没有多少文化背景,象这样的下层百姓,在那种处境下,她的爱国怎么界定?

陈永川:她根本无法想到爱国,她就想到她的生存,她考虑的是谁对她好一点,人性比爱国更基本。

刘广起、张锦:爱国是一种升华了情感。

陈永川:是一种到了一定层次后的情感。

刘广起、张锦:我赞成这种说法,我觉得爱国还应该是一种高层次的东西,是一种理性升华,不是基于一种简单认识。

陈永川:前不久,我对考研生讲:现在的大学生责任心不够强。但我不是说他们的责任心到了危机的边缘,而是应该多给自己加一点责任,不是被动的,而是主动的。

刘广起、张锦:据我所知,你回国以后,房子是三居室,职称是正教授,地位是博士导。假如不给你这一切,让你清贫从教,你是否还能呆在中国?

陈永川:象我这种具有一定成就的人,不可能一贫如洗,哪怕不给我一分钱,我的路还是很多的。这个路不是“下海”或搞歪门邪道。我学了很多知识,它本来就很有用,所以我根本不愁没饭吃。我现在没有办法很清贫,因为这不可能。

刘广起、张锦:如果把这些留洋博士只当作一种点缀,当作一种花瓶,或者单纯当作一种业务工具,却不能让其参政议政,对这种状况,你如何理解?

陈永川:参不参政要因人而异,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参政议政,毕竟还是应该有最优秀的人操纵政治。从普遍意义上讲,不是你要参政就可以参政,你要改变就可以改变,还要顺应时代、顺应潮流。我想有见解的人很多,但能够呆在领导位置上的人毕竟是少数。

刘广起、张锦:中国拥有第一流的数学家,为什么中国人还要到外国去攻读博士?有人提出疑问:中国土产的数学博士,与西方“镀金”的数学博士,哪一个更贵重些?

陈永川:数学的标准非常客观,你是第一流的就是第一流的,不管你属于哪一个国家,哪一个民族。从整体发展看,美国还是数学最强的国家,聚集着世界上第一流的数学人才。但在数学界只靠“镀金”的博士要想在国内一展才华,一步登天,是不可能的。

刘广起、张锦:就你个人,或你这个群体,或你这种层次的人来看,在中国 目前的状况下,你们还能发挥多大的作用。

陈永川:不应该从我这个群体看,一个人应该发挥的作用,首先应该看他个人的才能,他属于哪个群体是次要的因素。事实上,不是个人选择社会,而是社会选择个人;不是我们要怎么发挥的问题,我们只能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。

刘广起、张锦:我再请教一个问题,Q先生有一句话,叫做“娘错打了儿子”,你认为这个见解如何?

陈永川:他心里如果真的这样想,才这样说,这是他的事,别人也没有办法。如果不是这样想而偏要这样说,那就是人格的问题了。

刘广起、张锦:假如你继续留在美国,你会怎样?

陈永川:我不会有太大的激情。

刘广起、张锦:为什么?美国也有很激烈的竞争!

陈永川:但不会把你推到竞争的前沿。

刘广起、张锦:为什么?

陈永川:因为那里不会把我当成自己人。

刘广起、张锦:在研究上?

陈永川:我想成为一个数学家,却不想成为一个数学工具。从技术上讲,数学家就是数学工具,但真的只把你当成一个工具,心里就不平衡了。我们既要有专业,又不想成为工具,这就要有自己的思想,要有自己的一片天地,有属于自己的事业,这在美国是不可能的。

刘广起、张锦:那些搞“两弹”的人在荒漠里一干就是几十年,他们那些人大部分也是从美国回来的,你怎么评价这些人?他们长期以来,没有名也没有利……

陈永川:他们是国家的真正功臣。我想他们都有一个理想——使中国在国防上能站起来。

刘广起、张锦:但现在讲爱国主义有一定的难度。如果政策不能满足回国人员的最基本的生存需要,我看这对于海外学子来说,爱国主义……

陈永川:(立刻打断)他们就不回来了,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考虑爱不爱国。

刘广起、张锦:所以我觉得还应该强化中国的有关政策。

陈永川:如果条件太差了,他们就不回来了,有句话叫做“有奶便是娘”,对很多人来说,就是这么回事。但在国内成功的人挺多,这对国外的人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心理压力,在学术上国内的人已形成了一批队伍,他们有自己的成果,有自己的一片天地,他们过得很开心。如果说出国是机会的话,那么回国可能同样是机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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